佛光是遁寻着丝绸古道,由西向东弘化而来的!
今天,我们已经看不到这条古道的印记,能为这一段历史佐证的东西,都被时光磨砺地失去了光泽。只有散落在古道上的古陶片、古钱币、纺轮、箭簇、石器、车马饰等,在田野里,在荒原上,在城市中,向世人们默默昭示历史的存在和时间的存在。
这是一条前面看不见头、后面看不见尾的古道:洛阳、长安、凉州、甘州、肃州、敦煌……再往前,是一望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楼兰国在这条道路上消失了,孔雀河在这条道路上消失了……再往前,是曾经创造过灿烂文明的龟兹古国,也是鸠摩罗什法师的故乡……再往前,便是佛国天竺,也是鸠摩罗什法师的故乡……再往前,便是佛国天竺,佛祖释迦牟尼在这里诞生,佛在这里诞生;这里又是鸠摩罗什法师的祖籍……那么,再往前呢?越过葱岭,穿过中亚诸国、西亚的安息和幼发拉底河、冈底里斯河流域,地中海沿岸的埃及、希腊与罗马便出现在眼前。古老的丝绸之路在这时走到了尽头……
先祖罗什法师就是沿着这条道路应化佛法的。
这是一条播撒过文明印记的道路,这是一条充满矛盾和战争的道路,倾圯的荒城,被黄少共柳埋没的村落,以及几乎消没于地面的汉长城……两千年前的烽燧墩,残破败落,依旧一个个冗自耸立在大漠上。黑黑的历史阴影躺在它们的身旁。那些用于燃放烽火的旧土墩和积薪,历经十余个朝代,犹然完好的遗存。然而,它们在防御谁呢?谁来侵犯?敌人又在哪里?人类应该是充满友爱和文明的啊!
大漠无人,下无鼠兔,上无飞鸟,更无声音。
这辽阔的沉寂,曾经使那些来自佛国的声音寂寞而美丽。
这条路,从天边而来,到天边而去。当今的人也不可思议的事,古代的人却做到了。
它就是人类历史上最长的、最繁化的、贯通东西的大道——丝绸之路。
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称这条路为“丝绸之路”,是因为丝绸是西方人接触到的第一件神奇的、并使他们迷醉的东方物品。
公元前48年的罗马,凯撒大帝在一次为他战胜庞培而祝捷的盛宴上,突然脱去外套,露出华美轻柔的丝绸长袍,使得所有人惊呆了。于是这种前所未见、光彩夺目的纺织品,一下子为贵族男女争相穿用,并蔚然成风。但这种罗马帝国流失大量资金。尽管皇宫的元老院多次颁行禁穿丝绸的法令,也无济于事。
所以,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都称中国为“赛里丝”,意思是产丝的地方。《旧约全书》中的《以赛亚书》干脆称中国人为“丝人”。对于把丝绸视做天堂服装的希腊罗马人来说,称中国人为丝人,简直就是直呼入神。
可是他们谁也没见过远在天边的中国和中国人。
丝绸从中国到罗马不是直接运到的。中间数万里,征程漫漫,山水相隔,各地语言风俗互不相通,货物是通过途经国家的转手贸易,一站一站地向前慢吞吞地转送,中国、西域、天竺、中东,最后到大秦国。价钱也就渐渐提高,到了罗马,便真的贵如黄金了!
驮运货物的骆驼,改换成驼运货物的白象,再换用马匹,又换上船只……
另一方面,充当中间商人的塞人、帕尔特人,为了不失去利益巨大的丝绸转手贸易,也在极力设法阻挠中国与罗马直接接触。在很长时间里,罗马人认为中国的丝绸是长在树上的。在中国人的书里,罗马人身材高大,五官端正,长得和自己很相像,所以称罗马为“大秦”;中国人甚至以为罗马人也善于种植桑树和养蚕。事实上,一直到公元七世纪以后,中国人制造丝绸的秘密才传到意大利南端的西西里。
西方人太想知道丝绸是如何制造的了。所以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一位嫁到于阗的公主,偷偷把蚕放在自己的帽子里,躲过严格的检查,养蚕造丝的秘密才被西方获知。
两个相互触摸不到的国家,只有用美丽的想像与的神话去连接对方了。
在公元前后,西方和东方,各有一次机会,可以相互邂逅:
公元前四世纪。马其顿帝国亚历山大东征时,曾经一直打到阿富汗阿姆河上游叶赫什河旁的霍闸,部将尼亚得斯和奥尼希克里特得到了一个极富有诱惑力的信息,那便是再往东挺进,就要抵达产丝的“塞里丝”了。偏偏此时,亚历山大重病,这支东征的希腊军队只好掉头回去,错过了一次一睹中国真面目的良机。
另一次是公元97年。正值汉代的强盛期的中国,已经很清楚那个地处辽远的西方国度“大秦”,是最大的丝绸消费国。负责扼守西域的都护班超,派遣他的属员甘英出使大秦,力图直接打通东西方的丝绸贸易。甘英千辛万苦到达波斯湾,想乘船渡海向西行进。但帕尔特人知道了他的意图。这些一直在做丝绸贸易的帕尔特人,便阻挠他渡海,对他说:“大海无边,渡海一次顺风要三个月,顶风要两年……”这些可怕的话把缺乏航海常识的甘英吓住了。迟疑地站立在波劳动保护湾滩头的甘英,哪里知道他距离罗什只有一步之遥了。
如果他向前再跨一步,东西方旦沟通,世界也许早就会变成另一番样子。
东西方擦肩而过,丝绸之路却顽强地存在下来,前后竟是一千五百年!
古代中国,东方与南方濒临大海,烟波浩淼,人们航船乏术,唯有望洋兴叹;北面为冰天雪地,人鸟绝迹,更难往来。西面虽是漠漠荒沙,去之遥远,然而总有零零星星的人或来或去,从这些几乎被晒枯了的人们的口中,透露同隔过大沙漠那更远的西边的消息。
那是一片诱发奇想的朦胧的世界;一片空旷的神秘;一片未知的文明。
在那个时代里,中国人对西方有着特别的兴趣。西方的神往之地、众生归宿的净土和极乐世界,西方就是外部世界和另一种文明。
人类最初谜一样,除了宗教的解释以外,再没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答案。
在没有答案的历史阶段,人们只有靠遐想和神话来寻找答案。据说,公元前947年,周穆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车马,带着大量精美物品与丝绸,浩浩荡荡行进在高远浩瀚的西北高原上。他自东周出发,溯黄河而上,西进柴达木盆地,北登帕米尔高原,一路上受到当地居民与酋长的欢迎,得到闻名于天下的和田美玉,然后继续西行,过赤鸟地(塔什库尔干)、玄池(伊赛克湖或阿姆河),终于来到西王母之邦,周穆王手执玄圭白璧,向西王母馈赠华丽丝绸,西王母则在瑶池设宴款待。两人饮酒酬酢,对酒当歌,互为唱答,表示敬慕之情。这大概是最早和最浪漫的中西文化交流了。
丝绸之路在人们对西方世界的遐想里,不知不觉存在了一千多年。但是,真正体现出中西交流的意义来,却始于公元前138年张骞出使西域。
公元前两世纪,强悍骁勇、善于骑射的匈奴人,在单于统帅下,击垮了生活在祁连山一带的大月氏人。据说得胜的匈奴将士们,用大月氏王的头盖骨做饮酒的器具,他们称霸大西北,切断汉王朝与西方世界的联系,并凭仗着金戈铁马,时时侵暴中原。
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为了安定边区和打开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公开召募有志者出使西域,联合远在西域、与匈奴有世仇的大月氏,夹击匈奴。
一位名字叫张骞的非正式的小官吏应募担此重任。
公元前138年,他带领一个百人使团,开始一次凶险莫测的西行。历史上称这次有文字记载的、前所未有的西行,叫做“凿空之行”。当他带着妻儿与随从甘文回到长安,已经是失却了十三年漫长的生命岁月。
著名的张骞出使西域,是前后两次。两次出使虽然没有达到最初目的,却获得最好的结果。汉王朝与西域的通好,不仅孤立了匈奴,而且建立了汉王朝与域外广泛的经济文化联系。张骞的酢,还获得了西域与中亚的社会、经济、风物、地理与交通的大量信息,对汉王朝对外交流贡献巨大,也对汉武帝开发大西北起到重大作用。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置河西四郡。中国通往西方的蓝图被规划出来了。
河西走廊和武威在中西交流中的重要性被分外鲜明地强调出来了。
河西四郡——尤其是武威,顿时成为中古时代最耀眼的“国际都会”。大量的中国物品由此涌出,大量的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物品由此涌入,往来的商旅与使团中,夹杂着佛教徒,无形之中又把公元前五世纪诞生于印度的佛教传播进来。
战乱与自危往往是佛教迅速衍传的大背景。现实的苦难愈多,心灵的渴望就愈强。佛教便成了魏晋以来多乱的中原和大西北的人们亟需的心灵抚慰了。
佛国在西边,这就增加了西方的魅力。
常人认为,佛在天上,所以在中国佛教中把西方多称做西天。
西天还可以提供对大千世界与生命本体之谜的真谛。
但是,最初翻译给中国人看的佛典不是十分准确。最早的译者,既不是印度人,也不是中国人,而是丝绸之路上中介地区的大月氏人、安息人、康居人和于阗人。他们对汉语与梵语都是一知半解。哪怕是那两位专事翻译佛经的大师——来自安息的高和大月氏的支娄迦谶,所采用的翻译方式也是由一个人口述,一个人笔录。
中原高僧朱士行在洛阳为僧侣讲述大乘典籍《道行般若经》时,发现这个由天竺沙门竺佛朔口译的版本错误百出,佛经深刻的内涵完全没有翻译出来。于是他下决心要正本清源,西行去求真经,哪怕毁身丧命,民要取来原本。公元260年,朱士行率领众徒,由雍州启程,穿过漫长的河西走廊,经武威进入沙漠,靠着一双脚摸索着那条艰辛、陌生又荒凉的丝绸古道,最终到达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一站——古城之阗。
朱士行在于阗苦学侩卢文和于阗文,以便准确把握和深入研究此地广为流传的两种文字和佛典译本,同时大量收集佛教典籍,并不断让他的弟子送回洛阳。
他是中原第一位西行求学的学者。然而,他一去就是三十余年,从未归返。年至八十高龄,最后圆寂在遥远的于阗。他所付出的一切令后世推祟和敬仰不已。
紧随他的脚步,西行更远,行为更震撼人心的是西晋的高僧法显法师。
佛教的兴盛与社会的动荡成正比,灾难性的“八王之乱”与“五胡乱中原”是晋代佛教大兴的直接根由。西晋时代,单是洛阳的佛教庙宇就有43座,东晋时更是加倍发展。但是,佛教缺乏严格的规范与戒律,却成了发展中的隐患。高僧法显法师决心像当年的朱士行,亲自西行奔往佛国,去迎取律经。
他要比朱士行走得更远。他要到达佛国天竺(印度)。
公元399年,他开始了这次悲壮的西行之路,此时他已65岁了。四位同学慧景、慧应、慧达和道整与他同行。他们自长安出发,翻山涉水,北至乾归国和耨檀国。横穿河西走廊时,又有几位在凉州候选的高僧智严、宝云、僧景等人加入西行的行列,他们结伴同行,抵达了罗布泊西南的鄯善国,然后沿着丝绸之路的北道经伊吾国与高昌国,本打算向西一直出西域,前往佛国。但是由于当地居民教义相歧,不供应水和食物,六十五岁高龄的法显法师便做出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决定——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过了一个月零五天之后,法显法师一行竟奇迹般地走出来了,他们到达于阗。他们究竟是怎样经历这次匪夷所思的旅行,无人能知。即便在他所著的《佛国纪》中,也没有更具体的记载。由于对佛的信念和敬仰,法显法师他们一行人成为亘古以来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第一人。
从汉代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在古老的丝绸之道上,一代又一代的佛法高僧们,为了弘扬佛法匆匆而行,有人向东而来,有人往西而去,为了追寻佛法真谛不懈地努力和奔波,其中艰辛和苦难可歌可泣。
这些令后人仰目而视的先祖圣贤们,他们清明的向往和神圣的目标都在西方那无上神圣的佛国。
在这一时代东来西去的佛法高僧中,对后世影响较大的有安世高、支娄迦谶、支谦、朱士行、竺法护、竺佛图澄、道安、支遁、僧迦提婆、慧远、法显法师、昙无谶、求那跋陀罗、镄驮跋陀罗等,但对佛学影响最大的,毫无疑问是从龟兹国来东土应化佛法的先祖鸠摩罗什法师!
鸠摩罗什法师东行应化佛法是佛教历史中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件大事,他第一次把印度佛学按照本来面目翻译和引进过来,不但对后世佛教诸宗的发展发生巨大作用,而且影响到以后中国的整个思想界和文化界,使佛教与中国传统的儒、道并立而形成中国三大思想体系,一直到现在。
也正是由于有了鸠摩罗什法师和无数为弘扬佛法锲而不舍的法师和高僧,西方的神佛们驭风乘云,越过白雪皑皑的葱岭和帕米尔高原,向辽阔的中原大地进发,佛的形象在中国人眼前越来越清晰,这些异域的精神和文化,也终于被中国人接受了拥抱了。
人类文化的进程,从来就是各个文化之间相互冲突、借用、营养而不断再造自己的过程。只有这样反复的往返才会呈现多彩多姿、纷呈不已、持续繁荣的一道道风景。鸠摩罗什法师的东行之路,本身就是外来文明对中国古老文明的一次大冲撞,中国人以十大的文化胸怀接纳了这种文化,才使我们今天的佛教发展不断呈现出奇迹。
从西域和中原,我们看到的是人类文化往还不已和开阔广宽的脚步。
从鸠摩罗什法师东行应化佛法以后,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已经确定不移,东方佛教历史上一个绚丽多彩的高潮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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